我们给装修队在某个周末放假一天,这是叶子提出来的,我觉得也好。后来才知道这丫头多少有点私心。
放假前一天我们离开工地现场时是晚饭时分,叶子告诉我她买了电影票,说这话时她的表情像个孩子,一个第二天可以睡懒觉的孩子。我多少年不曾进过电影院了,但这未尝不好,于是我们回家去洗掉身上的装修粉尘,换上干净衣服,出门去吃饭和看电影。大约是最近一直泡在工地里的缘故,一旦放松下来,就连吃饭看电影这样简单的安排也泛起不可思议的光彩。
电影是美国片,属于那种制作精良但不会在记忆里维持一周以上的所谓大片。叶子倒是看得挺带劲,一边从我手里的纸桶不断摸索爆米花塞进嘴巴。再怎样知性和淡定,她毕竟是个小女孩。
回到家,叶子在厨房鼓捣半天,然后满面笑容地端了两个杯出来。我忍不住微笑道:你忍很久了吧?
她笑吟吟地把一个杯子递给我,酒是温过的,暖而厚的花雕。我喝一口,扬眉问她:哪儿买的?
赵师傅家自己酿的。叶子得意地答,你说得可没错,我忍很久了。
我细细抿一口,体会那种温熙的感触缓缓化开来。徐群是教会我喜欢黄酒的人,他对所有洋酒有近乎偏执的抵触,平日里就喜欢喝点黄酒。母亲偶尔也陪他喝一小杯。他们夫妻碰杯对酌的情景,此刻回想起来是何其遥远。自从母亲去了云南,我对徐群反倒生出点莫名其妙的同情来。母亲的行李是我陪着放过去的,他们彼此无话——要怎样的疲惫才会让两个人爱恨全无地平静相对呢?
我忽然想到我和楚宁,在心里倏然一惊。如果有一天,我和她也只是安静得带不起任何情绪,那究竟是解脱还是灾难,现在的我还真没法确定,甚至不愿去想。
酒很好。我还握着第一杯的时候,叶子很快开始喝第三杯。
慢点喝,黄酒容易上头。我对她说。
这时我发现她已经喝多了,叶子的量本来不至于这么浅,也许因为有一阵没喝酒了,或者因为她喝得太快。叶子看着我,只是看着。我从她的眼神看出她已经喝醉了,无论经验还是直觉都明确无误地告诉我这一点。
想不想吃点什么?我问叶子,我去做。
她很缓慢地摇头,又喝一口酒。我想起第一次看到她,我不由分说倒了她的酒。从那以来过了差不多九个月,叶子没有变成我预想的酒精中毒者,我却住进了她的屋子,这样和她喝着酒,母亲回了云南,我失去了老的瑞园,但我确定我能得到一个昨日重现的“沈园”,它将按照我的梦想被建造,楚宁将作为那里的俱乐部经营者出入其中。
命运真是无稽的东西。我喝着温吞吞的黄酒想,到头来所有这些都出乎意料。
叶子的脸色变得更白,眼睛因此显得更黑,形状姣好的眸子似乎不带感情般盯着我。小狗一样的眼神,这是我唯一想得出的比喻。那其实绝非冷漠的眼神,里面蕴含了很多温暖的东西,只是你需要相当的巧妙和熟悉才能读懂。
小姑娘,你今天又喝了不少。我说,一会儿去睡吧,好好睡一觉。
我们这时都坐在地上,背抵着沙发,她离我很近,如果靠过来就能挨着我的肩。叶子看上去有些头晕,但没有靠过来,而是稍稍往后仰了仰头,似乎为了更好地盯着我的脸。
我把酒杯从她指间慢慢剥离开,放在地上。
你还难过吗?叶子问我。
什么?
我知道你有很多心事……你现在还难过吗?
我想笑一下说我哪有什么心事啊,身体健康工作顺利,这不好好的嘛。但她的表情让我没法这样敷衍过去。我最后决定不说谎。
我还真不知道。我说,可能因为很多事,时间太长,反而看不清了。
叶子伸出一只手,放在我的脸上,她很仔细地抚摸我的脸,她的指尖冰凉,她每次喝多了身上都冷得很。
你知道吗,我喜欢你。叶子缓慢但是很自然地说。
我想说我知道,可我没有回答。她继续说:很多时候,我看着你,就特别特别为你难过。我想让你幸福,虽然我不是那个人。她只要做很少的一点事情,你就可以那么地幸福……可是,如果我做很多事情,你会不会,有一点点幸福呢?
我探身过去吻住她。她的身体冰凉,舌尖却滚烫。
我慢慢放开叶子,她在我怀里继续喃喃:要是你愿意,我陪着你好不好?一起,一直……我想让你慢慢地高兴起来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……
我的眼泪忽然毫无道理地满溢,大滴地滑落在她的脸上,我试图把脸死死地埋在她肩膀里不让她看到我的狼狈,她固执地捧起我的脸,吻着那淋漓苦涩的潮湿。
第二天我们大约是睡到很晚,窗帘外隐约透出冬日的阳光,叶子像小猫一样蜷在我身边,鼻尖抵在我肩上,随着她的呼吸传来阵阵微凉。我模糊地醒来过一次,又继续沉沉睡去。
最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把我吵醒,我愣愣地谛听良久,辨认那究竟是什么声音。这时叶子也醒了,她提醒我说:你的手机,在客厅。
我跳起来裹了件衣服光着脚跑到客厅,好在外面空调没关。手机在客厅地板上,我捡起来时它还在不依不饶地响,是楚宁。
我接起电话,立即听到楚宁带着哭腔的声音——
你快陪我去深圳,郭放出车祸了!
我猛然一惊,问她:你在哪?
去机场路上。
你没开车吧?
没有……我哪里还开得了车!
那就好。我迅速地说:你到了机场先买票,随时给我电话,我马上过去。
我跑回房间,叶子倚着床头裹在被子里看着我。
郭放出事了。我简短地说,我要去深圳。
叶子的表情也是一震,她立即起身穿衣服。我穿好衣服拿上钱包,检查了身份证确实在里面,又拿上手机,对叶子说:你等我电话。
我送你到楼下。叶子说。
我们坐电梯到楼下。明晃晃的日光投射下来,照着我们。很快出租车就来了,我跳上去告诉司机去机场,关车门时对叶子摆摆手。我这才注意到她没穿大衣,只穿了一件白毛衣站在大冬天的室外。
别着凉了,快回去。我对叶子说,你再睡一觉吧。我到了那边联系你。
她冲我摆摆手,车开了,我从后车窗看见叶子抱着手站在原地,她小小的白色身影随着车转弯而消失在我的视野里。电话又响了,还是楚宁。我接起电话。
-全文完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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